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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历史] 大官人(4月18日 更新至“第1045章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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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六六章 偷营


  黄昏的草原分外迷人,博尔济吉特人和瓦剌人的狂欢拉开了序幕,马奶酒和烤肉的香气弥漫草原,欢快的马头琴伴着蒙古男女的歌声笑语传遍天际。

  这样热闹的动静,自然逃不过时刻在暗中窥伺的鞑靼斥候,消息很快传回了十几里外的鞑靼军营。

  “台吉,这真是天赐良机”阿布只安的帅帐中,一名粗豪的部下兴奋的嚷嚷道:“趁着他们喝得烂醉,让咱带本部兵马去砍瓜切菜”

  “巴图鲁,你缺心眼,那些博尔济吉特人可不缺心眼,明知道我们就在近前,非但不紧张害怕,反而开起了狂欢?”阿布只安的姐夫达鲁不屑道:“这里头分明有诈”

  “有诈又如何?博尔济吉特人也好,瓦剌人也罢,都不过是些丧家之犬罢了”巴图鲁亦不屑道:“在咱们的鞑靼勇士面前,他们耍什么手段都没用

  “说你蠢还不承认,”达鲁啐道:“昆都仑除了博尔济吉特人和瓦拉人,还有明朝的军队”

  “不过千把人而已,算不了什么。”巴图鲁满不在乎道:“你不敢和他们打,交给咱就是。”

  “真跟你个蠢货没法说了。”达鲁翻白眼道:“要是明朝的军队在昆都仑被消灭了,你说明朝皇帝会无动于衷么?”

  想到永乐皇帝,巴图鲁的脸上终于露出敬畏之色,斡难河一役,他就在战场上,明军那铺天盖地的火器,配合默契的军阵,都不如那位彪悍霸道的皇帝,给他造成的震撼大。当时朱棣亲率轻骑追亡逐北,一直追击了他们三百里,给巴图鲁留下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以至于到现在,一听到朱棣的名字,他还下意识想上马逃跑。

  “知道怕了吧?你个蠢货。”达鲁道:“那样会毁了太师苦心孤诣,好容易才经营出的大好局面的”

  “咱知道了还不行…”巴图鲁终于被说服了,当然主要是鞑靼人如今的形势实在太好了。谁能想到一年多前还不可一世的瓦剌人,一年后竟然被打得土崩瓦解,连大汗达里巴和太师马哈木都被杀了。

  一直压着鞑靼人的瓦剌部烟消云散,草原上就只剩下一个霸主,那就是他们鞑靼人。这时候傻子都知道,应该先统一草原,将一盘散沙的各部捏合起来。而不是去挑衅那个恐怖的敌人,然后被人家一顿暴揍打回原形。

  事实上,除了巴图鲁这种夯货,鞑靼人上下都有一个共识,就是尽量不招惹大明,讨好永乐皇帝,尽可能多的赢得时间,好去吞并那些小部落,发展自己的实力。

  只是这话谁也不会说,那样就弱了鞑靼人气势。踞坐在正位上的阿布只安,素来狡诈阴沉,就更不会说这种话了。他安静听属下说完,才开口道:“达鲁说得也不全对,我们草原男儿就该有巴图鲁这种勇气,只是现在明明有丰富的肥肉等着我们去吃,没必要咬明朝的硬骨头。”说着眉头一挑道:“等到我们一统草原、兵强马壮之后,自然要跟明朝一较高下的”

  他一开口,手下都纷纷点头,连刚才被冷嘲热讽的巴图鲁,也再次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来。

  “不过,我们从漠北到河套整整两千里路,就这么空手而归的话,不光儿郎们会失望,我也会被几个兄弟笑话的”阿布只安冷声道:“所以我们今晚还是要出兵”

  “呃,刚说不能打,这又要打,台吉,咱们到底打还是不打?”巴图鲁有些懵了。

  “见机行事吧。”阿布只安霍然站起身道:“赶紧让儿郎们上马,咱们去昆都仑溜一圈”

  蒙古人侵略如火,从阿布只安下达命令到大军呼啸而出,也就是盏茶功夫,再过一顿饭的功夫,大军已经逼近了昆都仑的外围,立在小丘上甚至可以听到隐约传过来的乐声和笑声了。

  阿布只安勒住了马缰,眺望着火光通明的昆都仑,皱眉问身边的达鲁:“我们忘了一件事。”

  “台吉说的什么事?”

  “他们狂欢的目的是什么?”阿布只安道:“什么事值得这么疯狂庆祝?

  “听说是宝音琪琪格生了个女儿,”达鲁啐一口道:“还是跟个汉人生的真该死”

  “一个女儿而已,值得这样庆祝么?”阿布只安道:“就算博尔济吉特人贱,可看样子连瓦剌人也在一起,他们总没有理由跟着闹腾吧。”

  “也是。”达鲁揪着蓬乱的胡须道:“他们到底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了?能让他们如此有恃无恐?”

  “有恃无恐……”这四个字提醒了阿布只安,让他的神情愈发的犹疑:“他们到底有什么所恃?”

  “那一千明军?”达鲁道。

  “远远不够。”阿布只安摇头道。

  “那就是还有更多的明军即将赶到?”达鲁道:“不过孩儿们紧盯着大同方向,没发现有大军调动的迹象啊。”

  “所以才奇怪啊。”达鲁紧紧攥着马鞭道:“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管他什么药,倒出来看看不就得了?”巴图鲁策马过来道:“台吉,咱愿意做先锋,去给台吉一探究竟。”

  “也好,千万注意安全。”阿布只安点头道:“发现不对立即转回。”

  “喏”巴图鲁登时兴奋领命而去。

  “这个蠢货。”达鲁啐一口。

  “你别光顾着说风凉话,带人去接应一下。”阿布只安皱皱眉,巴图鲁虽然蠢笨,但蠢人比聪明人听话多了。

  “喏。”达鲁也领命率本部人马,尾随巴图鲁而去。

  阿布只安则起码立在小丘上,面色紧张的紧盯着部下消失在黑暗中。

  草原昼夜温差很大,夜里十分寒冷,在小丘上枯等了小半个时辰的阿布只安,感觉鼻涕都要下来了,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心情却愈加紧张。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亲自率兵接应,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慌乱的马蹄声……

  蒙古人常年在草原放牧,各个都是顺风耳,能从一点声音中判断出很多信息。阿布只安忙凝神侧耳,听着确实是有千百骑狂奔的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的心登时沉到谷底。

  “台吉,不好了”几乎同时,一名惊慌的斥候便疾驰而来,认清阿布只安的旗帜后,马上翻滚下马,单膝跪地禀报:“巴图鲁大人去偷营,结果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啊……”阿布只安虽然有心理准备,闻言还是险些跌落下马道:“那达鲁呢?”

  “达鲁大人没有贸然进攻,接应了败退下来巴图鲁部,便折返回来了。”斥候禀报道:“谁知却又遭到敌人骑兵的追击,已经撤退到附近了”那斥候说得客气,但阿布只安一听就能想象到,达鲁部被人追得有多狼狈

  “愣着于什么,快接应啊”阿布只安气急败坏的下达命令。

  ‘呜呜……呜……,号角声响彻方圆数里,听到那三长两短的号角声,鞑靼骑兵忙纷纷上马,呈一字型准备迎敌。也就是刚刚列队完成,达鲁的人便到了近前,队伍马上开了口子,让其躲到阵后,然后再次严阵以待,准备迎敌。

  然后便是等啊等啊……等到东方渐露鱼肚白,都没等到对方杀来。斥候探听说,博尔济吉特人在消灭掉巴图鲁部后,只是象征性追击了一下……便回去继续狂欢去了。

  阿布只安郁闷的险些吐血,挥舞马鞭没头没脑抽了达鲁一顿:“你的胆子比绵羊还小,人家不过是虚张声势,你就吓得魂儿都丢了”

  “夜里漆黑一片看不真切,只看到到处都是举着火把杀出来的敌人。”达鲁抱头躲闪道:“为免重蹈巴图鲁的覆辙,我才小心为上的。”

  “哼,撤军。”阿布只安发了火,心情平静下来,重重一抽马臀道:“回营睡觉”

  四更天了,昆都仑大营仍是灯火通明,把都海等众将兴奋极了,把今晚的功臣莫问夸了又夸王贤把指挥大权全权交给了莫问,自己去陪老婆孩子去了,所以今夜的反偷营,全部由莫问策划指挥。仅次一役,众蒙古将领就服了这位料事如神、指挥若定的阴柔汉人将领。

  “哈哈哈,莫大人真有你的,能把陷马坑、绊马索用出花来,俺真是开了眼了”

  “是啊是啊莫大人,您看最后把他们吓的,只恨没下马跟马儿一起跑了

  “不过莫大人,您怎么料到他们一定会来偷营,而且只会派小股部队呢?”除了傻高兴的,也有爱问个究竟的。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对莫问来说,这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没什么好兴奋的,他淡淡道:“因为鞑靼人极度轻视我们,他们一直按兵不动,就说明他们没有决战的念头。若他们是真想消灭我们,就算没有今晚这场狂欢,也一样会全力进攻的。同样道理,就算今晚我们举行狂欢,他们也不会全力进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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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六八章 不忍忽悠


  当撤军的号角声响起,两边人马都松了口气,联军这边自不消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勇气一旦失去了,想要再鼓舞起来可没那么简单。别看现在嗷嗷直叫,好像斗志高昂一样,其实那都是虚火,只要战事稍一不顺,就会原形毕露。

  而鞑靼人那边,是抱着来捡便宜、捞好处的心思出战的,看到对方像是硬骨头,自然没有硬碰硬的兴趣……有这功夫还不如赶紧去漠北抢地盘呢。

  一场一触即发的战斗,便这样消弭无形了,双方各自回营,吃饭的吃饭、补觉的补觉,自不消提。莫问也应邀造访了鞑靼人的军营,阿布只安命人杀牛宰羊,盛情招待贵宾,拉着莫问的胳膊,非让他跟自己一起上座,还一口一个好安达,浑看不出方才还是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架势。

  一顿饱餐之后,阿布只安支开左右,和莫问单独相处,才问起了互市的事情。

  “不知大明要在哪里开边?宣府还是大同?”没了旁人,阿布只安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要是能在辽东开边互市就最好了……”

  莫问这个汗啊,心说你都想什么呢?

  “那到底是在哪里开边嘛?”见他不应声,阿布只安登时心下忐忑,开边的位置直接决定了部落的兴衰,若是能距离较近、或者占据必经之路,必然会极大促进部落的繁荣昌盛,若是相反,则部落将不可避免的被别人超过。

  “呵呵,是在昆都仑。”莫问淡淡笑道。

  “……”阿布只安笑容渐隐,闷声道:“安达是消遣咱呢?昆都仑除了草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有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莫问微笑道:“任何一个城镇都是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

  “你是说,昆都仑要筑城?”阿布只安瞪大眼。

  “不错。”莫问点点头。

  “呵呵……”阿布只安眼里写满了轻蔑道:“若是博尔济吉特人能造出一座城市,我鞑靼人也能让草原变得如中原一样繁华。”

  “光博尔济吉特人自然是不够的。”莫问淡淡道。

  “加上瓦剌人也一样。”阿布只安已经有些恼火了:“我们蒙古人天生就不擅长这个,当年从中原带来的汉人也都死光了……”

  “要是有新的汉人加入进来呢?”莫问缓缓道。

  “呵呵,安达莫要诳我。”阿布只安闷声道:“你大明皇帝严禁百姓离境,就算偶有外逃,数目也不过八百十人,连个村子也建不起来。”

  “要是皇上恩准迁入土默川三十万汉人呢?”莫问又道。

  “怎么可能?”阿布只安终于动容道:“真的么?”

  “不错,皇上已经将此事全权授权给太孙殿下,太孙殿下这次派我们前来,就是商讨此事的。”莫问真真假假道:“我家军师已经与和顺公主达成意向,未来在土默川开荒筑城,汉蒙混居。而且这座未来的新城,将会不受朝廷的边禁限制,可以与大同自由贸易。”

  “竟然有这种好事儿……”阿布只安不禁嫉妒起宝音那丫头的好运来了,先是获得了水草最丰美的土默川,现在又要得到一座可与内地自由通商的城市,怎么天上的馅饼噼里啪啦往她头上砸?

  “呵呵,台吉别忘了,我家军师和宝音别吉什么关系。”莫问淡淡道。

  “也是……”阿布只安才想起来,不禁郁闷自己是个男的,不能靠出卖色相获取这天大的好处。

  “而且在太孙的全力呼吁下,大明的晋商将为建城提供所需的一切物料,大同镇则负责前期的保卫工作,保证筑城不受于扰,相信有这三十万汉人倾尽全力,这座城池转眼就会建造起来的。”

  “是啊”阿布只安不禁嫉妒的发狂,红着眼道:“不过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台吉乐意,”莫问哂笑一声道:“我们也可以在你的领地建城。”

  “呵呵哈……”阿布只安暗暗翻白眼,他嫉妒宝音的好运气是一回事儿,但想到三十万汉人涌入自己的领地,就感觉头皮发麻,到时候到底是谁的领地?忙敬谢不敏道:“这个我倒是想,但我在的领地在察哈尔,距离大同实在太远。”

  “不要紧的,可以建一座面向宣府的城嘛。”莫问洞悉他的心思,便故意大包大揽道。“既然蒙台吉高看,叫我一声安达,在下定然尽力为你争取”

  “多谢安达,这件事确实是大好事儿,可不是我能做主的。”阿布只安忙推脱道:“还是等我回去禀明了父王再说吧。”

  “这种事可是手快有,手慢无的。”莫问似笑非笑道:“一旦错过了,将来可能再没这种机会了。”

  “是啊,太可惜了,可这种事,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阿布只安无奈的看着莫问道:“安达还是说说我能得到,别的什么好处吧?”

  “别的好处吗。”莫问沉吟道:“我能做主的,是可以⊥你在未来的昆都仑城,得到最惠待遇。”

  “什么叫最惠待遇?”阿布只安不懂了。

  “就是你们部落的一切买卖,都可以比照城内居民的税率,这样你的成本要远低于其他商人,不管是买卖都会比别人快,获利自然丰厚。”其实莫问也不懂,这些鬼名堂都是王贤想出来的,他不过是复述罢了。

  而且王贤告诉莫问,这东西其实一钱不值,因为到时候城内为了吸引人口,肯定是鼓励落户的,商人们只要随便让手下落个户,就可以获得最惠待遇。王贤平生最不愿受人胁迫,自然只会拿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糊弄阿布只安。

  “听起来倒是不错,还有么?”阿布只安揪着胡子,绞尽脑汁理解这番话到底啥意思。

  “当然还有,还可以给你们优先购货权。”莫问继续掉书袋道:“什么叫优先购货权呢?就是当双方都看好一样货物,同等出价条件下,卖方要优先出售给你们。”

  “不错啊。”阿布只安的思维,还停留在极度短缺时代,有晋商冒着风险走私到草原的货物,必然遭到各部落疯狂抢购,你要是关系不到,根本就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要是有这样一个条款,就不会存在这种问题了。

  “嗯嗯,不错不错。”阿布只安听得两眼放光,他却没想到,一旦土默川建城,可以和内地自由贸易了,百货肯定十分丰富,哪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所以这一条和上一条一样,都是欺负他完全不懂经济,整出来糊弄他的。“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还有……”莫问又微笑着说出七八条,都是这种诘屈聱牙、云山雾罩的东西,把个阿布只安听得晕头转向,却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懂,只好频频点头。

  “最后一条,算是我的私人奉送。我家军师答应我们,可以在城内挑选最好的地皮,将来建成商铺收租。这块地皮我便转送给台吉了,这样台吉可以建造一座专属于你们部族的商号,负责你们部族的一切买卖。”莫问笑道:“可以大大提高你们的效率,减轻你们的负担。”

  “这万万使不得”阿布只安登时不好意思道:“我不能占安达的便宜。

  “不要紧,蒙台吉叫我一声安达,我也没什么见面礼好送,就借花献佛,了表情谊吧。”莫问死着脸道。

  一番话把阿布只安说得热泪盈眶,谁说汉人薄情寡义,我这安达就是如此重情重义。咱们蒙古人还能不如他?不行,我得给他十倍的回礼。暗暗拿定主意,他才心下大定道:“那我就不推辞了,好安达,给我争取了这么多好处,一定要在我这里多住两天,咱们兄弟好好亲近亲近”

  “不胜荣幸”莫问也有些动容道:“不过咱们还是先把契约签了吧,我送回去给军师用印,省的夜长梦多。”

  “不错,安达真是替兄弟着想。”阿布只安感动的拉着莫问的手道:“就全权交给安达了,我信得过你”

  见阿布只安与刚见面时的油盐不进判若两人,莫问竟生出一些歉意,蒙古人再狡诈,那也只是对敌人,一旦认定了你是兄弟,就会对你掏心掏肺。自己却把人家当傻子耍,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稍稍即逝,他是军人,当然以完成命令为天职了,是绝对不能掺杂个人情绪的。

  这时候阿布只安让人端上笔墨,莫问便当场将所说条款写下来,“蒙文,我只会说不会写,台吉找个通译翻译一下吧。”

  阿布只安使劲挠挠头道:“我这也没有这种能人。”

  “日后要和汉人做生意,还是要培养一些这方面人才的。”莫问道。

  “是是,兄弟说得对,”阿布只安使劲点头道:“我回头就培养。”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要不,蒙文的契约就算了吧,有一份汉文的不就够了

  “…”莫问这个无奈啊,阿布兄,你怎么能这么实在呢?让我心里全是负罪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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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五一章 兴师问罪


  当早起的百姓战战兢兢推开家门,只见薄雾散去,眼前依然是一如往常的熟悉街面,小鸟在啾啾叫着,老牛在吱呦吱呦拉着收粪车,挑着早餐担子的小贩扯着惯常的语调叫卖着:

  “五香鸡蛋……爆炒牛肚……回卤干……二陈汤……卖喽……”

  一切都是这样的平静如常,仿佛昨夜的隆隆炮声、喊杀惨叫,不过一场噩梦而已……然而在大明朝上层,昨夜掀起的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呢!

  。

  太子东宫。

  虽然皇帝北巡,太子监国期间,百官是不用上朝的,但这天早晨,留守京城的文武官员、勋贵公卿,还是齐聚东宫正殿,他们或是面色激动、或是满脸忧虑。不管立场如何,所有人都迫切想弄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正主还都没来,但已经有不少消息源源不断的汇总而来……

  “听说昨晚上,北镇抚司和府军前卫倾巢出动,把锦衣卫在京城内外的势力连根拔起,铲除的干干净净……”武将勋贵圈子里,建平伯高福一脸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我怎么觉着自己像在做梦呢?”

  “这是真的。”安平侯李安叹道:“早晨起来我特意骑马溜了一圈,什么城南的黑虎堂、城西的丐帮、兄弟会、城北的铁手盟……现在都是应天府的人在站桩了。”说着一脸啧啧道:“这些帮派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都便宜应天府了,啧啧,一箱一箱的往外搬,加起来还不得上百车!”

  “哇,这么有钱?”众武将登时瞪大眼道:“听说这些帮派的后台老板都是纪纲,这下这小子还不得尿血?”

  “谁说不是呢,昨天夜里可把咱们纪大人急坏了,可北镇抚司的人贼滑贼滑的,特意选了个他出不去皇城的时间下手,纪纲拉着汉王一起,都没叫开洪武门呢!”

  “啊?不会吧,洪武门守将王铁,可是汉王的老部下,还敢忤逆汉王殿下?”

  “王铁当然不敢,可当时洪武门城楼上,还站着个太孙殿下呢……”

  “哗,这就算对上了……”武将们纷纷惊叹道:“王爷没发飙么?”

  “按说该发飙来着,但不知为啥,昨天王爷只骂了太孙几句便转回了……”李安压低声音道:“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

  众武将闻言都是一脸不知所谓。毕竟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他们向来都是旗帜鲜明的支持汉王殿下来着,虽说跟他一起造反不大可能,但真要是汉王和太子对上了,他们一定是毫不犹豫站在王爷这边的,自然不愿意看到朱高煦连朱瞻基都不敢惹……

  另一边文官们,不像武将们这么粗线条,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他们都要担忧坏了……

  “胡闹、瞎胡闹!”礼部尚书蹇义气得的老脸发白道:“竟然敢调动军队,还、还在京城开炮,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是啊。”众文官附和道:“昨晚事变、京师震动,百官心惊不说,消息一旦传到北京,让皇上怎么想?会不会把罪责都算到太子殿下头上?!”

  “这个王贤,本来是用他勇于任事,却不是让他胡作非为、给太子惹祸端的!”又一名老臣痛心疾首道:“这下好了,大错铸成、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有激进分子提议道:“我们待会儿要力请太子逮捕王贤,然后立即向皇上写奏章解释清楚,如此,方能避免见疑于君上,全太子于险境!”

  “有道理……”这种建议竟然得到了众文官纷纷附和,可见王贤昨夜的举动,在文官眼里是何等的危险而不可原谅。这倒也不难理解,对脆弱的文官来说,稳定的秩序是他们安全感的由来,王贤调动军队还放炮,严重挑逗了他们敏感的神经,让他们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正说着,殿外突然一声通禀:“汉王殿下驾到!”

  众文武忙停下议论,都到殿外恭迎汉王殿下的大驾。说起来,这还是汉王殿下遇刺以来,头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文武百官自然要隆重迎接、问候钧安了:

  “看王爷龙行虎步,必然是痊愈了,真是谢天谢地!”

  “看到王爷康复,咱悬着的心一下就落回肚子了,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呵呵,诸位别来无恙……”朱高煦面上罩着一层阴云,此刻也不过是稍稍露出一丝笑容:“托父皇的洪福,孤又是一条好汉了,却让某些人失望了,哈哈哈……”说话间,他冷冷瞥一眼蹇义等众文官,众文官只觉一阵冷飕飕,全都低下了头。

  “废话少说,本王今日所来,为的昨晚京城惊变之事!”朱高煦说着昂然进殿,扫视一圈道:“我二哥怎么还没出来?莫非还没起床不成?!”

  “回王爷,太子殿下正在召见应天府尹薛居正。”东宫的太监忙恭声道。

  “他们在干什么?串供么?”朱高煦火气十足道,凌厉的气势压得殿中众人喘气都难。

  “二叔这大清早的,是吃了炸药不成?”一把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朱高煦的气场,酷肖皇帝的太孙殿下,器宇轩昂的出现在殿中。

  “你这是跟叔父说话的语气么?”朱高煦阴下脸,拿出辈分来压朱瞻基。

  “叔父教训的是,不过您对兄长的态度,难道就合适么?”朱瞻基皮笑肉不笑的走到朱高煦面前,他已经完全发育成熟,身材比魁伟超人的二叔也只矮了两指,已是完全可以分庭抗礼了。

  “你……”朱高煦一张脸涨得酱紫,他看着雄姿英发的侄子,突然意识到昨晚自己的退让其实是个大错误……昨晚事出突然,他还没做好动手的准备,自然犯不着为了纪纲拼命。但显然,自己昨晚的退让,助涨了朱瞻基这小子的气焰,竟敢当中也敢跟自己针锋相对了!

  “基儿放肆,你怎么跟你叔父说话呢!”太子殿下终于姗姗来迟,颤巍巍的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进了大殿,身后还跟着个薛居正。

  “是,父亲。”父亲一出现,朱瞻基立马低眉顺目,朝朱高煦笑嘻嘻道:“二叔别当真,小侄跟你看玩笑呢……”

  “哼……”朱高煦一下发作不得,只得闷哼一声,转向太子道:“大哥……”

  “二弟,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没等朱高煦正经开口,朱高炽便一脸关切的抢先道:“才刚见好就到处乱跑,万一伤口复发了怎么办?有什么事叫为兄过去不就成了?”

  “大哥放心,我这身子骨跟你不一样。”朱高煦却不领情道:“之前我在养伤,让大哥操心劳神了。如今我已经痊愈了,自然要替大哥分担一下了!”说着深深看着朱高炽道:“毕竟大哥的身体才是真的弱!”

  “那太好了。”朱高炽高兴笑道:“你以后每天都来议事,有什么事咱们兄弟合计着来,也可以每日相见。”

  朱瞻基听了心下着急,张张嘴终究没出声。

  “哈哈,大哥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嫌我烦。”朱高煦一阵大笑,突然敛住笑容道:“那咱们今天就先议一议,昨晚的惊变如何处理吧!”

  “哦,昨晚的事儿啊,当时还以为二弟仍要养病呢,所以没有提前跟你说明,这是大哥的不是。”朱高炽胖嘟嘟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这么说,大哥事先知情?”朱高煦紧紧盯着太子,抓住他的话柄道。

  大殿里,一直在静静看戏的文武官员,表情终于出现了分化,武将们暗暗兴奋,文官们则担心极了,因为昨晚的事情若跟太子扯上关系,就更犯皇帝的忌讳了,皇帝雷霆震怒之下,废了太子都不无可能。

  “当然知情了。”大殿里,只有朱高炽那温和亲切的声音在回响:“为兄再没用,也忝为监国,这么大的事情,应天府和镇抚司岂能不先请示为兄?”

  大殿里气氛有些怪异,众文武瞪大眼睛望着太子殿下。习惯他整日畏畏缩缩的做派,还真不适应这个不卑不亢、不避不闪的态度……

  “呵呵,大哥真让人刮目相看。”朱高煦也是暗暗心惊,却更要压住太子的势头了。“不过你这个监国,重点似乎是在个监字上。一概军国大事,应该先请示父皇吧?”

  “军国大事自然要先请示父皇,为兄岂敢擅专?”朱高炽一本正经道:“可昨晚不过是扫除了一些京城角落里的地痞恶霸而已,我想应天府知会我便足够了吧,还用得着惊动父皇么?”

  “说得轻巧,昨晚可调动军队,连大炮也用上了!”朱高煦冷声道:“大哥,你这太子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岂能不知这京师重地、乃天子王公居处,中央朝廷所在,没有旨意便在城中用兵,视同谋反!”“二弟能说明白点么?”朱高炽那张胖脸上,还是看不出一点申请变化。“说明白点,就是那个王贤犯了死罪,大哥不要犯糊涂庇护他!”朱高煦死死盯着太子,一字一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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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五二章 舌战


  朱高煦一番话说的大殿里人人心惊肉跳,旋即都看向太冇子殿下,心道之前都说王贤是太冇子的福将救星,这次倒好,成了彻彻底底的灾星,让太冇子陷入两难的境地……

  太冇子要是不保他,难免寒了众******的心,就是蹇义这些刚才还喊着要交出王贤的家伙,也会觉着太冇子太凉bó。但太冇子要是保他,又会把自个拖下水,那正是汉王等人所希望看到的吧……

  “呵呵,昨晚的事情啊……”却只听朱高炽温和笑道:“别人说他可以,唯独二弟不能这么说他。”

  “怎么,我还欠他的不成?”朱高煦一脸你真荒谬道。

  “倒也谈不上谁欠谁的。”朱高炽笑道:“不过镇抚司和应天府此次联合扫黑,实乃秉承皇上消灭全国帮派堂口之旨意,而父皇之所以会下这道旨意,还不是因为二弟遇刺么?所以说……”太冇子笑笑没再说下去,但谁都能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众人都望向太冇子,今天实在是看到这位大度菩萨不一样的一面。

  “大哥真会牵强附会!”朱高煦自然不能认账,冷声道:“昨晚的变乱,跟我遇刺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

  “但北镇抚司昨晚的行动,确实秉承父皇的旨意无疑。”朱高炽淡淡道。

  “荒谬,父皇的旨意是几个月前下的,”朱高煦两眼一瞪道:“镇抚司在全国清扫武林人士,也是在数月之前,那档子事儿早结束了!”

  “哦……”朱高炽侧脸看看杨士奇道:“这道旨意,镇抚司复旨了么?”

  “尚未复旨,”杨士奇摇头道:“也就说此案仍在查办中。”

  “这样正常么?”朱高炽又问道。

  “这种涉及全国的案子,通常都要查办个一年半载,这才不到三个月,自然算是正常的。”杨士奇道。

  朱高炽看看朱高煦,一副‘你懂了吧’的表情。

  “哼,为何父皇在京时,他们不扫黑,非得等父皇离京才动手?任你花言巧语也说不清!”朱高煦怒道。

  “这个么……”朱高炽还是那副笑弥勒的表情,语气却有些发冷道:“薛府尹,你来解释一下?”

  “是。”薛居正上前,朝汉王深施一礼道:“启禀王爷,是这样的。其实数月前,镇抚司便知会应天府,要求配合他们在京冇城展开扫黑。然而说来惭愧,下官一者因为刚刚复职,二者也确实觉得,天子脚下,许多事情不能单纯视之,还是慎重一些好。因此没有同意镇抚司的要求……”说着叹口气道:“谁承想,皇上离京方月余,京冇城的治安便急转直下,恶棍欺行霸市、匪徒当街行凶、更有帮派分子公然与官府对抗,恶性案件数量剧增,以至民怨沸腾,应天府的状纸堆积如山。见此情形,下官惶愧难安,又深感单凭应天府之力难以对付穷凶极冇恶之敌,这才觍颜再请北镇抚司出手。好在王镇抚不计前嫌,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京冇城黑恶势力一夜之间一扫而空,还百姓一片安宁……”

  薛居正说的振振有词,朱高煦听得瞠目结舌,他心头终于升起一丝明悟,论颠倒黑白、文过饰非的功夫,自己拍马也赶不上这群文官。半天才蹦出一句:“敢背着我父皇和镇抚司勾结,你好大胆子?!”

  “王爷此言差矣,下官胆子很小,从不敢欺君罔上,更不敢和什么人勾结。”薛居正一脸受伤道:“这次行动下官非但提前禀报皇上了,而且还事先通告全城……”

  “什么,你禀告皇上了?”朱高煦愣了,看看身后刚刚进来的纪纲道:“你不是说他们前天才接触么?”

  “这……”纪纲也愣了,他知道这种事上薛居正不可能扯谎,但他的探子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王贤,的确没发现有和薛居正接触的迹象啊。

  刹那间,两人都想到,王贤和薛居正早有密谋,前日的接触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一想到这,两人就恨不得把这两个‘卑鄙小人’给碎尸万段了……然而实际上,两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薛府尹说的都是实话来着,只是当初王贤找他扫黑时,他顾忌那些帮派都是纪纲的势力,不愿意草率介入他们的战争。然而汉王和纪纲肆无忌惮的放纵手下,让京冇城百姓民不聊生,终于让这位府尹大人无法坐视不理了。

  事实上,在王贤找上门之前,薛居正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来一次打黑除恶,因此早在半月前便秘密上奏皇帝,准备同意北镇抚司的要求,朱棣业已批复,准许他采取必要措施。所以王贤那次上门,双方才会一拍即合……不过薛居正也是君子,事后没有让王贤独自承受,而是仗义的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当然在纪纲和汉王眼里,薛居正可跟君子不沾边,他就是个阴险卑鄙的小人!

  “好啊,薛居正,平日看你低眉顺目三杆子打不出个屁,”纪纲气得老脸发白道:“原来是条阴险狡诈的狼崽子!”

  “纪大人,请不要含血喷人。”薛居正淡淡道:“要不是你们闹得太不像话,下官也不会蹚这趟浑水的。”

  “你!”他不说不要紧,这一说反而让纪纲暴跳如雷:“原来你也知道?!什么打黑除恶!那都是我锦衣卫的密探!!”

  “原来他们还有这层身冇份?纪大人之前可从没承认过。”薛居正依旧淡淡道:“我只知道,应天府接到状告他们作恶的状子有上千份,已经查明的几十起,人证物证俱全,便足以证明他们是十恶不赦的恶棍了!”

  “恶棍也是我锦衣卫的人!”纪纲气炸了肺,指着薛居正的鼻子詈骂道:“你薛居正在京冇城混了十几年,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恶棍自有恶棍的用处,密探侦缉还就非得用这些人!总之这是我锦衣卫的事情!他们就是罪该万死,也轮不着你应天府来插手!”

  “……”薛居正刚要说话,却听一把清朗的声音响起:

  “好像也轮不到锦衣卫衙门出手吧!”

  伴着这一声,头戴乌纱、身穿合体官服的王贤,施施然进了大殿。

  “王贤!!”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纪纲咬牙切齿道:“你还敢在老冇子面前晃悠!”

  “这有什么不敢的?”王贤笑道:“莫非纪大人要当着太冇子的面打我不成?”

  “哼!你等着!”众目睽睽之下,纪纲只好先强忍下想把他碎尸万段的冲动,恨声道:“就算太冇子和薛居正给你打掩护,也一样没法掩饰,昨晚你是在用打黑之名,对我锦衣密探斩尽杀绝!我一定要上奏皇上!”

  “纪大人这话好没道理。”王贤还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脸道:“锦衣卫密探到底是归北镇抚司管,还是锦衣卫衙门管?咱们先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成不?”

  “你……”纪纲登时气势一滞,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锦衣卫原先只是皇帝的宫廷禁卫,后来皇帝为了赋予他们侦缉职能,才在锦衣卫设立了镇抚司,专管侦缉诏狱之事。这锦衣卫密探,自然也该归北镇抚司管了。

  “你的镇抚司都归本官管!”纪纲终于憋出一句:“锦衣卫密探自然也归镇抚司衙冇门管!”

  “非也非也,纪都督明显越俎代庖了。”王贤却大摇其头道:“一级管一级,这是大明官场的常识。诸位何曾见过知府指挥过县里的吏员来着?”

  “本官指挥不动你这位大爷,只好亲力亲为了!”纪纲也是气糊涂了,虽然是话赶话,但这种话也太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了。汉王一听就皱起眉,心说你这不自己给自己上套么?待会儿还怎么拿长官的身冇份压他?

  “大人此言又差矣。”王贤却依然摇头道:“我这个北镇抚司镇抚,是皇上任命的。大人觉着我不称职,可以请皇上换人,而不是架空我,代替我行使权力!”说着冷冷一笑道:“这样为免有欺君之嫌吧!”

  “你少在这儿瞎攀扯!”纪纲气急败坏道:“朝廷在京冇城经营十余年的密探网络,被你一扫而光,这个天大的损失你承担得起么?!”

  “我没看到什么密探网络,只看到一窝反贼。”王贤说着朝看热闹的众文武团团作揖,最后目光落在汉王身上,沉声道:“昨晚从贼窝里搜出兵器万余件,还有朝廷禁军才能装备的火枪弩弓千余件!请问这是一般帮派该有的东西么?他们要来做什么?要造反不成!”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知道胜负已定了。王贤不仅赢了昨夜的一场,还赢了今天这一场……有了这些谋反的证据,在皇帝那里谁说也没用了,那些京冇城大佬,都是死罪一条了……可笑的是,这些武器还是纪纲提供给他们的,反而成了坐实他们罪名的铁证!

  纪纲被王贤的大帽子扣得一愣一愣,这才想起这家伙耍起嘴皮子连庄夫子都不是对手,此刻有恃无恐,更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知道在这里讨不回场子了,他所幸不再废话,只是阴测测的上下打量着王贤,好半天才森然一笑道:“你等着!”说完也不跟太冇子打招呼,便扬长往外走去。身后,又响起王贤那可恶的声音:

  “大家可都听见了!我要是有什么不测,到时候还请大伙儿做个人证,一定是纪大人干的!”

  纪纲闻言,一口老血喷出七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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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3章 进攻进攻


  汉王气势汹汹而来,本想和纪纲兴师问罪,孰料在太子和薛居正的联手庇护下,竟驳得纪纲负气而走。朱高煦知道大局已定,再留下也只是生闷气而已,他冷冷对太子道:“大哥,你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就连父皇也能糊弄得了?”

  “……”这话让朱高炽心头一缩,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叔还是操心下自个,”朱瞻基昂然道:“你做得那些好事,就糊弄得了皇爷爷?”

  “哈哈,本王做过什么?”朱高煦却浑不在意,扫视一下王贤和薛居正,狠狠点头道:“好,很好,你们好得很!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他猛地一挥衣袖,高声道:“我们走!”

  说完,他招呼也不打,便拂袖离开大殿,那些勋贵武将竟也紧跟着汉王离去,走得一个不剩……

  大殿中,太子父子、王贤和一班文臣,看到朱高煦一挥手,便带走了所有武将,面色全都有些难看。谁都清楚,这是汉王殿下在示威来着,而且这示威的效果还真不错……

  “好了,昨晚的事情已经弄清楚了。”还是杨士奇出声道:“没有别的事,大家就先散了吧。”

  一班文臣如蒙大赦,向太子太孙行礼后,便也告退离去。临走时,蹇义走到王贤面前,黑着脸道:“王仲德,都是你惹得祸!”

  “部堂教训的是,”王贤揉揉鼻子,淡淡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乱来!”蹇义顿顿足,走人。众文官跟着天官走出大殿,还不忘纷纷向立在门口的王贤投去怪罪的目光。

  对这些目光,王贤照单全收,笑容依旧。

  倒数第二个离去的是薛居正,他拍拍王贤的肩膀,王贤也点点头,两人对视片刻,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一个离去的是杨士奇,他叹口气,对王贤道:“委屈你了。”

  “没什么。”王贤摇头笑笑,拱手目送杨学士离去。

  。

  大殿中,只剩下王贤和太子父子时,王贤便双膝跪下,向太子请罪。

  “哎,好孩子,快起来。”朱高炽忙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了谁?基儿,快把你兄弟扶起来。”

  朱瞻基使劲把王贤拉起来,一脸委屈道:“这帮家伙什么道理,只许我二叔他们做初一,却不许我们做十五?纪纲放纵手下为非作歹,满城搜捕北镇抚司密探时,我二叔扩建私军、公然抢夺军粮、还袭击卫戍部队时,他们怎么都不吭声?”

  “殿下少说两句吧。”王贤低声道:“太子已经够给咱们撑腰了……”

  “那倒是……”朱瞻基展颜笑道:“父亲今天的表现,让我二叔他们,还有那班文臣大吃一惊!”

  “还说!”朱高炽瞪他一眼道:“孤今天要是不站出来,他们还不吃了仲德?”

  “殿下……”王贤垂首道:“昨晚的行动,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这是为臣始料不及的!”

  “主要是那几门炮,还有炸药,动静太大了。”朱瞻基道:“别的其实倒还好说,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调了多少兵?”

  “当时发现他们的院墙出奇的高而坚固,而且遍布工事,还有弩弓火枪防守,若是用常规手段,伤亡肯定太大。”王贤低声道:“所以前线指挥官,果断采取了备案……”

  “好了好了。”朱高炽有些缓过劲来,露出真诚的笑容道:“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没什么好检讨的了,关键是……昨夜战果如何?”

  “启禀殿下!”王贤心神一振,剑眉一挑道:“昨夜的行动,将大江盟、黑虎堂等七处锦衣卫重要堂口连根拔起,大部分头领落网,剩下一下潜逃者,已经无关宏旨了!”顿一下,他大声道:“可以说,锦衣卫的密探体系,已经被我们彻底摧毁了!”

  “好!很好!”朱高炽也有些激动道:“没想到,没想到!”他这个太子坐镇京城十几年,自然知道纪纲的势力是何等的根深蒂固、尾大不掉,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让王贤给全报销了。

  “父亲你看,这就叫快刀斩乱麻!”朱瞻基也笑道:“这件事要是换个人做,三年五年也不一定有进展,也只有到了仲德手里,才如此易如反掌……”

  “太孙谬赞。”王贤苦笑道:“没有你撑腰,我可不敢动手。”这话倒也不假,王贤回京一个月,一直韬光养晦,只是操练那些武林人士、搜集纪纲这边的情报,丝毫没有跟纪纲发生正面冲突,就是为了等朱瞻基回来。因为他需要有人为自己顶住纪纲的压力,自然非朱瞻基莫属。只是没想到这次连汉王也暴走了,好在太子殿下难得的雄起一次,才没有丢掉到手的胜利。

  此番获胜的意义,三人都很清楚,等于是砍断了纪纲的手脚、堵住了纪纲的耳目,无疑会大大挫折他们的野心,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哈哈,你知道就好!”朱瞻基也得意极了,正如汉王所想,昨夜洪武门前一番对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然而下一刻,太孙殿下突然挠头道:“只是,我皇爷爷那里,真没关系么?有我三叔在,还真挺让人担心呢……”

  此言一出,王贤和太子都有些沉默。

  说一千、道一万,京城这边怎么都好糊弄,能不能把远在北京的皇帝应付过去,才是关键。

  “有薛府尹请示在先,又有昨晚搜出来的那些火枪弩弓,没问题吧……”朱瞻基自问自答道。

  “你皇爷爷岂是那么好糊弄的?”朱高炽长叹一声,面现一丝畏惧之色道:“很多时候,他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帝王之心深不可测,非是我等为臣者可以妄揣……”

  王贤见太子一提到皇帝,那种发自内心的畏惧,心里不禁暗叹,看来以后还是得小心一点……

  “父亲如此担心,不如我去一趟京城,亲自向皇爷爷作说明?”朱瞻基沉声道。

  “唔……”太子想一想,点头道:“也好,你直接跟你皇爷爷讲明,那是再好不过的。”

  “那就这样定了,孩儿这就出发!”朱瞻基雷厉风行道:“八百里加急,三天就能到北京!”说着哈哈大笑道:“八成能抢在他们头里。”

  “路上千万小心。”朱高炽心疼的看着英姿勃勃的儿子道:“见到你皇爷爷,更要小心应对。”

  “父亲放心,我可是皇爷爷一手带大的。”朱瞻基大大咧咧的笑道。

  “还有,你要千万记住,单单说明这件事就足够了。”朱高炽道:“千万不要扯东扯西,说你二叔的坏话……”

  “父亲!”朱瞻基不爽道:“难道还要替二叔瞒着不成?”

  “为父自有道理,你只管谨记就好。”朱高炽一脸郑重道:“不答应就不要去了,你皇爷爷有什么怪罪,为父一力承担就是。”

  “父亲……”朱瞻基只好郁闷的低头道:“孩儿答应就是。”

  。

  时间不等人,一定下来,朱瞻基便去后宅辞别母妃。王贤则留在书房跟太子说话。

  “殿下,这件事我做得确实过火了。”王贤再次低头认错道。

  “呵呵,”朱高炽摇头大度的笑道:“我理解你,任谁接连吃了几个大亏,都会想着报复回来。”

  见一脸憨厚的太子心中透亮,一语就道破自己的心思,王贤头低的更低了。

  “你是个好孩子,偶尔任性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朱高炽温声道:“我知道,你也是替我着急,担心我这温吞水的性子,怎么跟汉王他们斗,对不对?”

  “我杞人忧天了。”王贤惭愧道。

  “不能这么说。”朱高炽摆摆手掌道:“这些事非我所长,只能放手让你和基儿去做了,我擅长是你们背黑锅,呵呵呵呵……”太子殿下慈祥的笑起来道:“放心,去年那样的情况我都顶过来了,这次更不会有事的。”

  “殿下!”王贤抽抽鼻子,抬起头道:“我们还是要主动出击,以攻代守的效果,要比水来土掩好得多!”

  “还要进攻……”朱高炽情不自禁嘴角抽动一下,别看他说得光棍,但其实心肝都快被儿子和王贤折腾的扑通乱跳。

  “殿下放心,这次不是武斗是文斗。”王贤忙安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太子的心才放回肚子里,问道:“怎么个文斗法?”

  “为臣长期调查纪纲的不法行径,已经积累了数不清的罪证。”王贤沉声道:“足够让皇上对纪纲彻底失去好印象,对他的话自然也不会置信!”

  “有很多罪证?这太好了……”太子先是一喜,旋即又皱眉道:“但一股脑弹劾的话,恐怕会被皇上以为是我在幕后操纵,反而会弄巧成拙。”毕竟是几十年的父子了,而且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君储父子,可以说,太子这大半生的大半精力,都用在研究皇帝的心思上。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说起对皇帝的了解,太子自称第二,没有人能排第一。只是包子有肉不在摺上,他不像朱瞻基那样挂在嘴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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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五四章 重逢


  “而且很多的事情,扯来扯去都会扯到皇上。我父皇乃英察之主,从不肯自认有错,而且过去的岁月十分敏感,父皇不会容许任何人翻案。如果我们把一些不合适的案子拿出来,岂不是要皇上好看?如此受人欺瞒,皇上的颜面何存?到时候父皇发怒,恐怕结果就是我们遭殃,纪纲无事了……”朱高炽这是第一次对人袒露心声,的确已经把王贤当做可推心置腹的那个人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显一下本事,压住这个越来越大胆妄为的小子的意思。

  王贤果然听得神情一肃,道:“殿下说得太对了,看来此事要从长计议。”

  “呵呵,我就是随便一说,你也不要太在意。”朱高炽又恢复那副专业和稀泥的架势道:“要是有什么绝对不会攀上到皇上的案子,还是可以用一下的。”

  “说起来,还真有个案子,绝对不会攀扯到皇上头上。”王贤想一想道:“两年前,据纪纲的侄儿纪松供述,纪纲伪造圣旨,历年来从两淮前场盗取了数百万斤的食盐,通过锦衣卫的密探体系分销全国,获利不知几凡。”

  “哦?竟有此事?”朱高炽神情一凛道:“怪不得这几年,两淮盐场的产量不增反降,原以为是灶户逃亡所致,原来还有这层隐情?”

  “是。”王贤点头道:“经过两年来的艰难调查,为臣已经掌握了他偷运私贩的确凿证据,随时可以收网了!”

  “你有心了!”朱高炽赞许的看看王贤,缓缓点头道:“这个案子很好,很好……”虽然没把话说全,但王贤明白太子的意思,因为纪纲本身就掌握着锦衣卫庞大的经费,锦衣卫本身的副业也多如牛毛,比如全国的妓院赌场,起码两成以上都是锦衣卫的产业,本身就富可敌国了,却还要冒大不韪去疯狂攫取朝廷的官盐,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这就不是贪污那么简单,而是会引发无穷的联想了。

  “把卷宗给我拿来看看,如果没问题便上奏吧。”朱高炽小心道。

  “是。”王贤垂首应声。

  。

  王贤从太子书房出来,便见朱瞻埈等在外头,一见他便笑道:“二哥,我大哥让我在这等着你。”

  “嗯。”王贤笑着点头,他在太子府中的地位特殊,虽然一直紧记着不逾人臣之礼,但太子一直以义子视之,朱瞻基更是把他当成亲兄弟,连带着他几个弟弟,都管王贤叫二哥,从来不把他当外人。

  两人便闲聊着在后宫游廊中行走,走着走着,王贤突然眉头一皱,看到花园凉亭里一个倩影登时愣住了。只见那女子长发如瀑、弱质纤纤,虽然只是个背影,还是让王贤心中喊出三个字:‘小白菜!’

  王贤便不假思索快步走出回廊,也不管身后的朱瞻埈,朝凉亭便快步走去。

  他步幅极大,几步就到了凉亭外,几个宫女错愕间没来得及阻拦,便让他进了凉亭。见有生人闯入,那个穿着鹅黄道袍的青春女子刚要开口斥责,待看清来人,却一下像被人卡住脖子,登时满颊羞红,呆呆望着他,眼波流眄,神情复杂至极。

  “绣儿……”王贤也顶顶看着她,口中吐出两个字,目光中便满是恼意。

  那女子正是入天香庵一年有余,从不肯与他相见的郑绣儿,本来陡然见到王贤,目光中满是惊喜和思念。然而一见到王贤要吃人的样子,便如受惊小兔一般,倏地躲到亭中另一个女子身后。

  王贤这才注意到亭中还有个女子,便恶狠狠打量过去。哪知道不看不要紧,一看心就漏跳了一拍……只见那女子望之不过二十多岁,体态窈窕修长、眉目绝美无暇,虽然也穿着宽大的道袍,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却让人望之若仙子下凡,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让他不禁就看呆了。

  好在他心中警钟长鸣,知道这个女子,是他绝对不能多想的,忙低头道:“真人……”

  那女子不是徐妙锦又岂会是别人?也不知是对王贤已经很熟悉了,还是因为朱棣不在京城,她的神态不似想象的那样庄重,反而有些俏皮的笑道:“这不是名震京城的王镇抚。”

  “正是……小子。”王贤垂首道。

  “听说你好几次在天香庵外咬牙切齿,还说早晚有一天,要从我手里把人抢回去,看来是真的咯?”徐妙锦促狭笑道。

  “……”王贤不禁有些发窘道:“小子胡言乱语,真人恕罪。”

  “师傅,他就是这么疯疯癫癫的,您可千万别生气。”郑绣儿不忍看王贤受窘,轻轻扯着徐妙锦的衣袖,小声道。

  徐妙锦看两人的小儿女情态,愈发好笑道:“王贤,今天可是个好机会,你还不动手?”

  “真人说笑了,真人面前,小子岂敢造次。”王贤低头道:“刚才也是光注意绣儿,没看到真人。”

  “看来我这个老妖婆真个碍眼呢。”徐妙锦款款起身,那如画的眉目满是笑意道:“要不我先走开?”

  “真人说笑了,您怎么也论不上个老。”王贤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关注点竟在这上头。但这话也不含一点恭维的成分,徐妙锦和十***岁的郑绣儿并肩而立,青春活力不输一分,美人风情尤胜几筹,端的是钟天地之灵秀,为造化之独爱。

  “这还差不多。行了,把花言巧语留着哄绣儿吧。”徐妙锦美目流波,瞥他一眼道:“先把话说明白,我可不是棒打鸳鸯的老妖怪,绣儿出家我也是不赞同的,故而只是让她在我庵里暂住。你有本事只管领回去好了,不过有一条,不许用强,不然我可会发飙的!”美人的威胁根本毫无威力,倒像是打情骂俏一般。

  “是。”王贤按下不知因何躁动的气血,心中暗暗苦笑,老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埈儿,咱们先回避回避。”徐妙锦好笑的看他一眼,对站在亭外进来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的朱瞻埈道。

  “哎,好。”朱瞻埈挠挠头,自然对‘小姨奶奶’的话无所不从。

  。

  徐妙锦离开后,凉亭中似乎还回荡着她的音容笑貌,好一会儿,王贤才定下神,深吸口气,似乎又嗅到徐妙锦那淡雅的迷人香气,不禁咳嗽两声,对死死揪着衣角的郑绣儿道:“绣儿,跟我回家!”

  “不。”郑绣儿最恼王贤的就在这里,总听清儿姐姐、小怜妹妹说,他是如何如何温柔,可为啥总对自己凶巴巴?

  “为什么?”王贤瞪眼道:“你屁股又痒了是不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看到她这副娇娇弱弱的小白菜样儿,就忍不住吹胡子瞪眼。

  “你就知道欺负我……”郑绣儿眼圈登时就红了,一瘪嘴,抹泪抽泣起来。

  “别别别,”王贤忙手忙脚乱的上前,想要给她擦泪,却感觉有人在偷窥。只好连作揖带赔不是,好容易把小娘皮哄好。“我这不是着急么?你既然知道我这一年时常在天香庵外头转悠,就该明白我有多挂念你!”

  郑绣儿心里一甜,这才破涕为笑道:“净瞎说,你一共才去了两趟。”

  “哈哈,笑了,就说明你不怪我了吧?”王贤笑道:“好了好了,跟我回家去。”说着伸手要去牵她的手。

  刹那失神之后,郑绣儿还是倏地缩回了手,摇头道:“不。”

  “为什么?”王贤心说,这对话好熟悉,怎么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这才是我想过的日子……”郑绣儿低下头,声如蚊鸣道:“而且我跟道祖发过誓,要一生一世跳出红尘,你有清儿姐姐、小怜妹妹、还有宝音……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别逼我了。”

  “什么话啊!”王贤又瞪眼道:“你们谁都替不了谁!我早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出家你就不能出家,赶紧跟我乖乖回家去!”

  “你能不能别这么霸道……”郑绣儿泪眼汪汪望着他道:“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王贤一愣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郑绣儿之所以欠缺耐心,不像对清儿对宝音乃至对顾小怜那样耐心,实在是因为总是下意识把她当成私有财产,从没像对个正常人一样对她。偏生郑绣儿自幼家教极严、是个道学的不能再道学的大家闺秀。陡遭巨变后,又变得极端自卑、极端自责,对这样一个可怜的人儿,本应该细细呵护才是……

  “你,你别生气……”见他半天不说话,郑绣儿以为他生气了,登时心如刀绞,双手使劲揪着裙角,低声道:“其实我也很想你的……”“绣儿,对不起……”王贤终于回过神,定定望着弱质纤纤的楚楚女孩,平生第一次对她温柔起来。郑绣儿如遭雷击,登时泪珠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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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五五章 那一箭


  郑绣儿越哭越厉害,简直是涕泪横流,如洪水决堤一般。王贤登时有些抓瞎,心说这是咋整的?老子粗暴也哭,温柔也哭,人说女人是水做的,果然一点不假。

  “好了好了别哭了,让徐真人看见,还以为我在欺负乖乖小白菜呢,那我岂不冤枉死了。”王贤忙从袖中取出汗巾,给郑绣儿擦泪。

  “不许叫我小白菜”郑绣儿一把夺过汗巾,一边擦泪一边抽泣:“人家有名字的”

  “好好,叫你绣儿,这下总可以了吧?”王贤闷声道。

  “一点都不温柔……”郑绣儿泪眼汪汪道。

  “绣儿,心肝儿……”王贤使劲眨眼道:“这下够温柔了吧?”心说这小娘皮还真是我软她就硬,等弄回家里,一定要教训丨好好一番

  “肉麻死了……”郑绣儿方破涕为笑。

  看她梨花带雨的样子,王贤的心也变得异常柔软,温柔的伸出双臂,柔声道:“来,让官人抱抱,你知道官人有多想你么o”

  “官,官人……”听到这一声,郑绣儿的芳心一下就醉了,星眸迷离间,直想一下投到他的怀抱中,让他紧紧抱住。哪知在她投怀送抱的一瞬间,一把爽朗的笑声响起来:“我去,找了你半天,原来在这里寻花问柳呢”

  郑绣儿像受惊小鹿一般,倏地弹回身子,王贤便抱了个空。

  “我去找师傅了……”郑绣儿一张粉脸变成了大红布,低着头跌跌撞撞离开了。留下个功亏一篑的王仲德,满是不爽的瞪着不解风情的朱瞻基。

  “哎呀,我坏你好事了啊。”话虽如此,朱瞻基却一点人好事,的觉悟都没有,依然嬉皮笑脸的走到亭子里:“活该,谁让你光管自己打食,不理兄弟挨饿呢?”

  “这像是我大明太孙该说的话么?”王贤瞪着朱瞻基道。

  “在你面前,永远没有太孙,只有小黑子。”朱瞻基笑道。

  “可惜这改变不了,你是大明太孙,万众瞩目的皇位第二继承人的事实。”王贤也气他道:“你要只是个富贵王公,还不老婆孩子一大堆了。”

  “别介,我跟你不一样。”朱瞻基正色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那一瓢就是银铃妹子。”他半真半假道:“我说你也太不够兄弟了,让你给我看好了银铃,怎么就还是让那于小子偷袭成功了呢”

  “我还得给你到处卖命啊,也不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王贤说着,心里却想道,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我这个当哥哥的,终究得给妹子解忧才行。便叹口气道:“再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是我兄弟,她是我妹子,我不想让你失望,可也不能让她难过啊。”

  “跟着我就那么不开心?”朱瞻基面色一黑,那股子顺昌逆亡的气势,又偶露峥嵘了。

  “怎么会呢?”王贤暗暗警惕,这个事儿还真得处理好了,不然在太孙心里埋下疙瘩,对谁都是大麻烦。“但总有个先来后到吧。”说着叹口气道:“这话我跟你说了不止一次了吧?我那个妹子就是那么个死心眼,谁让你不先到先得呢?”

  “嗯……”朱瞻基的面色又温柔下来,花痴道:“情比金坚、矢志不渝,这就是我喜欢的银铃啊……”

  “是了,有时候,喜欢不一定是要得到,”王贤提心吊胆的劝道:“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她过得快乐幸福,不是么?”

  “不错。”朱瞻基深以为然的点点头,王贤刚要松口气,却听他又坚决道:“但只有我能给她真正的幸福,我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感情我白说了……”王贤无语道。

  “好了,这件事我也不指望你了。”朱瞻基白他一眼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办,你就瞧好吧”

  “你可别乱来……”王贤担心道。

  “我是何等身份?岂会乱来?”朱瞻基傲然道:“我这就出发了,京城这边暂时得你一个人扛了”

  “放心,现在是我们占主动了。”王贤点头道:“你一路小心。”

  “嗯。”朱瞻基道:“我去跟父亲说一声,就上路了。”

  “好。”王贤点点头道:“我陪你。”

  待送走了朱瞻基,王贤问朱瞻,才知道郑绣儿已经跟徐妙锦回天香庵了

  “小姨奶让我捎话给二哥,”朱瞻一脸忍俊不禁道:“你要是想看郑姑娘了,只管去天香庵,只要你敢的话。”

  “我……”听到那个让天下男人都砰然心动的地名,王贤狠狠咽口吐沫道:“还真不敢。”

  “哈哈,我小姨奶就是这样有趣,”朱瞻说着叹口气道:“她这辈子,本不该是这样的……”

  “哈哈,毛都没长齐,”王贤放声大笑道:“就学人家伤春怜月了。”

  “二哥”朱瞻郁闷道:“我已经是大人了。”

  “好好,你是大人了。”王贤收敛笑容,正色道:“这些日子,你大哥不在家,你要约束好弟弟们,千万不要出门,我怕会有危险。”

  “谁这么大胆子,敢加害龙子龙孙?”朱瞻有些不信道。

  “小心无大错,再说龙子龙孙的身份,在这个时候,反而不如老百姓来的安全。”王贤拍拍朱瞻的胳膊道:“别忘了,我们的敌人也是龙子龙孙,他们可是恨不得把我们统统,除之而后快的”

  让王贤这一吓唬,朱瞻大夏天的后脊梁飕飕发冷,终于害怕起来道:“我知道了二哥。”

  “好了,我走了,记住我说的话。”王贤翻身上马,在侍卫的簇拥下往北镇抚司衙门而去。

  北镇抚司衙门和刑部衙门一样,因为有监狱的缘故,都没有设在皇城,所以王贤从洪武门出来,便上了熙熙攘攘的街市。

  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昨夜发生的一切,虽然还让人们惊魂未定,但是生活仍要继续,为了养家糊口,人们还得该于嘛于嘛。

  当王贤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出现在街面时,人群也出现了一阵骚动。

  “这是北镇抚司的王镇抚,听说昨天晚上就是他大杀四方,还放炮了呢…

  “好年轻啊,想不到比纪纲还凶……”

  “哎,听说他是天狼星转世……”

  人们畏惧的偷窥着他,窃窃的议论着他,让骑在马背上王贤,感到深深的疲倦。

  “你们怎么这样”一旁女扮男装的灵霄却忍不住了,大声斥责起来:“我家小贤子还不是为你们好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整天去应天府哭诉”

  人群露出羞愧的神色,议论声果然小了不少,王贤笑笑,正要劝住泼辣的小辣椒,突然心生警兆——这种警觉,是无数次死里逃生的馈赠,让他能敏锐察觉到看不见的危险可以抢先做出反应

  然而这次,王贤却是没有躲闪的冲动,因为他心头生出强烈的明悟,自己无论怎么躲,都逃不脱死亡的厄运。刹那间,他头脑一片空白,然后下意识的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竟然转头望向极远处一座酒楼的顶层,然后笑了……

  说来也奇怪,这一笑之后,心头笼罩的死亡阴云,竟然消失一空……来不及细想什么原因,王贤赶紧催促手下,速速离开此处。

  王贤的侍卫都是千挑万选的绝对心腹,得令后便知道出问题了,也不问缘由,迅速变成突破阵型,强行破开人群,转眼就护着王贤到了正阳门下。

  进了五丈深的城门洞,命守城的士卒警戒,王贤才勒住马,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是大汗。

  “小贤子,你怎么了?”灵霄奇怪问道:“不会是让人家说两句,就难过成这样了吧?”

  “……”王贤苦笑一声,有些艰难道:“有刺客。”

  “什么?”周勇等人大吃一惊,如今可是非常时期,他们都是执行最高警戒的,在王贤出现之前,便已经有护卫在布控了,不只是任何人无法近身,就连弓弩火枪的威胁都排除掉了。新近加入王贤护卫的风耳,柳青,还不太了解王贤,问道:“大人不会是过度紧张吧,不是吹牛,有什么风吹草动属下都会提前听到的。”

  “闭嘴。”周勇狠狠瞪他一眼,沉声问道:“大人,刺客来自何处?”

  王贤指一指那座酒楼,低声道:“楼顶有人”

  “这个”这下连周勇都有些难以置信了:“那个位置远在弓弩射程之外啊,除非他们把床子弩搬到楼顶上。”但卫士们在不久之前曾经检查过那座酒楼,知道那种重檐歇山顶,根本不能假设床子弩那样笨重的武器。何况那种惹眼的大家伙,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搬到楼上而不引人注目。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柳青还是有些不服气,自告奋勇带着几个侍卫,疾奔那座酒楼而去。

  片刻,几人返回,柳青一脸震惊道:“楼顶有人上去过的痕迹……大人真是神了”

  “但是这个距离……”周勇还是想不通道。

  “射中汉王的那一箭……”王贤闭目叹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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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6章 宿命


  “啊,那个刺客又出现了!”周勇等人浑身一颤,虽然谁都没有亲见刺客射箭,但都见过英国公那天神下凡的一箭,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是如此的不可磨灭。而且据英国公说,那刺客的箭术犹在他之上!

  这样危险的人物,在这样危险的时刻,以敌对面目出现在京城,对他们这一方的威胁,甚至远超过纪纲和汉王!

  毕竟纪纲和汉王人手再多,不到图穷匕见的一刻,也奈何不了同样部下众多的王贤。但那刺客的箭,却可以从远超过常人理解的距离夺人性命,让人防不胜防,防无可防!

  城门洞中一片死寂,那刺客带来的压力,让周勇等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他为什么,没有下手。”还是王贤轻声道:“莫非我真有佛祖保佑。”

  “应该是他不想杀大人,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周勇也回过神。

  “王大人,请问可以解除戒严了么。”正阳门守将小心翼翼问道,没办法,经过昨夜之事,这位凶神的威名已经超过了纪纲,他虽然是个千户,却连直视王贤的勇气都欠奉。

  王贤这才发现,城门洞两面已经聚满了等待进出的百姓,被士兵们拦着不让通过。

  “呵呵,不好意思。”王贤和蔼的一笑,让那千户受宠若惊,连忙道:“为大人效劳,不胜荣幸,只是正阳门乃进出要道,关闭久了多有不便……”

  “给你添麻烦了。”王贤点点头道:“我们走。”便带着众卫士离开了正阳门。

  出来正阳门,卫士们紧张极了,警惕的注视着每一个可能的威胁,警戒范围也比往常扩大了三倍。

  “这样能不能防住那一箭?”王贤问一脸紧张的周勇道。

  周勇摇头。他虽然不懂几何图形,却深知同等强度下,警戒范围扩大一倍,需要增加三倍的人手。扩大两倍,需要五倍人手,扩大到三倍,人手更是不知要增加几凡……

  “那就别白费功夫了,赶紧回衙吧。”王贤安慰的看一眼周勇,那超出他认知的一箭,已经彻底击碎了这位能干的侍卫长的经验和自信……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的男子,和一个身材娇小,头罩面纱的女子并肩而行。

  “三哥,你为什么没动手?”女子的声音不大,刚好只有男子能听到。

  “我发现那是个老朋友。”高大男子面现怀念之色道:“我林三是绝对不会对自己的朋友动手。”这位没发一箭,就让王贤一行人险些吓破胆的绝世高手,竟是和王贤虽然见面不多,却意气相投的山东林三!他的声音很洪亮,但奇怪的是,周围人摩肩接踵,却好像闻之未闻一样。

  “三哥……”女子芳心一叹,不禁为林三哥担心起来。但这不正是让她心折的大英雄么?“你这样怎么跟纪纲交代?”

  “跟他交代?我不找他算账就不错了!”林三一对笤帚似的浓眉紧紧蹙起道:“他是咱老乡,可王贤也是我朋友。尽管咱有求与他,却也不能让我对朋友白刃相向吧?”

  “那咱们这是去哪?”女子身材其实不矮,只是在巨灵神般的林三身边,才显得有些娇小。她紧紧跟在龙行虎步的林三身旁,走得优雅而从容。“这不是去纪纲家的路。”

  “去见个长辈。”林三说完便闷头走路,片刻后立在一座庙宇前,目光有些复杂道:“到了!”

  女子便见那挂着‘庆寿寺’牌匾的恢弘庙宇,门口却冷冷清清,就像一座深山古刹,而不像是在繁华喧腾的京城中。

  “香火好冷清啊……”女子小声奇道。

  “不冷清就怪了。”林三洒然一笑,迈步进了庙宇。

  庙门处,知客僧正在打盹,见竟有两个香客进来,登时来了精神:“二位可算拜对了庙门,咱们庆寿寺的佛祖最灵验不过,不管是求子求前程求平安,都是有求必应,而且还免费管一顿斋饭,我们庆寿寺的素斋,可是天下一绝,就连皇上吃了都赞不绝口……”

  女子见这知客僧跟店小二似的滔滔不绝,不禁好笑道:“真像你说得这么好,怎么没见几个香客?”

  知客僧老脸一红道:“因为太灵验了,大家都心满意足,所以不用再来……”

  “别絮叨了。”林三一挥手道:“我不是来上香的,我要见道衍大师。”

  “师傅清修中,不见客。”知客僧登时敛住笑,板起脸。

  “你给老和尚看看这个。”林三拿出一串黑白相间的念珠。

  “又是这个……”也不知是知客僧记性好,还是因为客人实在太少,他一下就想起当初王贤拿出来的那串珠子。登时不敢怠慢,接过念珠便跑进去,不一会儿出来道:“请进来吧。”

  两人便跟着他不如寺中,林三虽说不是来上香的,却依然在大雄宝殿中敬了三柱高香。那女子本不打算上香,但看清中间供奉的佛祖,却也乖乖上了三炷香,心里暗暗吃惊道:‘竟然供的是我佛……’

  那知客僧应景儿似的站在法案之侧,在两人敬香时为之敲动钟磬,完成这一仪式后,知客僧小声问道:“二位真不求签?很灵验的……”

  林三摇摇头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不求。”

  “三哥,妹子倒想求一签。”女子软语道。

  林三哈哈大笑道:“你真是本末倒置了,道衍大师可是今世第一阴阳家,待会儿问他多好。”

  “嗯。”女子开心的应声,再也不看知客僧手中的签筒一眼。知客僧郁闷的低头,小声嘟囔道:‘我也得了师傅真传好吧……’

  两人跟着知客僧进了后院,只见院中檀香浮动,白壁青砖黛瓦,极其简单肃静。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一个十几岁、身材孔武有力,一看就非我族类的小和尚在低头扫地,听到有人进来,他只抬头冷冷扫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扫他的地。

  但这一眼,却让林三皱起了眉头,他感到了危险的气息。但也不便多问,便跟着知客僧来到了禅房外,知客僧拉开门,轻声道:“二位请进吧。”

  两人便脱了鞋,进了禅室,只见室内四壁空空,只有一炉香,三个蒲团,其中一个蒲团上,跌坐着一个身穿葛布袈裟,须眉洁白、瘦若病虎的老僧。那女子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见他形容枯槁,一双三角眼却炯炯有神,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不禁暗暗称奇,规规矩矩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仙子般圣洁的面容,怪不得她要在街上蒙面,要是这样出去的话,走到哪里都会被围观的。

  女子和林三一样跪坐在蒲团上,见林三恭敬的俯身施礼道:“林三拜见太师叔!”她也忙俯身拜下。

  道衍老和尚的脸上,流露出万分难得的慈爱,这神情,是王贤都不曾享受过的。

  “起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道衍紧紧盯着林三那张粗豪英伟的面庞,目光中却满是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像,真像,跟你爷爷一个样!”

  “……”听老和尚提起爷爷,林三神情一黯,他倒是不多想念那从未谋面的爷爷小明王。而是他从出生起,就被‘小明王’三个字决定了命运,他的一生只能按照安排好的方式前行,任他武功盖世,也无从抗争!

  “你父亲可好?”道衍只顾沉浸在回忆中,没有注意林三的表情变化。当然,他也不会去理会这些。

  “家父,已经在去年病故了……”林三低声道。

  “哦……”道衍点点头,并没有半分凄容,反而有些羡慕道:“他倒是先解脱了。”

  “是……”林三低声道:“家父也好,太师叔也好,这一生都过得太苦。”

  “你想说自己也很苦吧?”道衍桀桀一笑什么时候是尽头?”

  “尽头么……”老和尚垂下眼睑,手中,看的那女子心头突突直跳,暗说着老和尚笑起来跟夜猫子似的。

  “是……”林三并不隐瞒道:“这也是我来找太师叔的原因。”说着叹口气,看看一旁的女子,依然坦白心迹道:“从龙凤十三年,太师祖就义瑞州,二十六年,朱元璋派廖永忠把我祖父溺死江中起,我们这些红巾余孽便把仇恨沉浸在血脉中,子子孙孙都为复仇而生,为复仇而活,为复仇而死。太师叔如此,我父亲如此,我许许多多叔叔伯伯也是如此,我……也是如此……”说到这,他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已是虎目含泪道:“我想请问太师叔,这种宿命何时能终结?”

  感受到林三心中巨大的悲怆,女子眉目含泪,痴痴望着伟岸的男子。

  老和尚枯瘦的手指,划过一百零八颗沉香木穿成的念珠,良久方缓缓道:“说近也近,说远也远。”

  “我听不懂。”林三老老实实道。

  “你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已经快到尽头了……”老和尚淡淡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仇恨,我年轻的时候,还有你的父亲,心里只有复仇一个念头,根本没想过其它。等到了你这一代,已经怀疑起自己的使命,这不就说明,已经快到尽头了么?”

  “那为什么说远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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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五八章 北京北京


  王贤一方出人意料的收缩,让满心报复的纪纲和汉王一方扑了个空,也让担心紧张局面会持续升级到不可控制的人们,心情稍稍放松下来。

  然而,激烈的斗争其实从未缓和,只是由明争暂时转为暗斗,斗争的焦点也从南京转移到了北京而已……

  六月的北京城骄阳似火,黄土漫天。这座大明朝的第二都城,如今四处都在大兴土木,数以百万计的民夫和囚徒,在炎炎烈日下挥汗如雨,像一群群辛劳的工蚁,建设着这座规模远超京师的大明新都会。

  事实上,永乐皇帝自从继位起,就一直十分重视对这个‘龙兴之地,的营建。永乐元年,先是效仿太祖皇帝对凤阳的做法,立北平为北京,改北平府为顺天府,一应职官与京城同级。同时开始迁发江南富户、山西商人和各地流民至此,以充实帝京。

  永乐四年,朱棣下诏征发民夫六十万,兴建北京皇宫和城垣,七年,在北京附近的昌平修建长陵。将自己的长眠之所修在北京而不是南京,已经十分明确的向臣民们透露了这位大帝的心思——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迁都

  永乐八年,朱棣下令开会通河、重新疏浚大运河,打通南北漕运,到了今年,这项又是动用百万民夫的浩大工程,终于基本完工,从此建造北京所需的海量物资,可以相对经济便捷的从全国各地运至通州,使北京城的营建工程大大提速。

  到目前为止,周长四十五里的正方形外城墙已经基本竣工,剩下的是修建宏伟的城门。笔直宽广可容八车并行的石板街道早就投入使用,京城各处的王府官衙的修建也粗具雏形,马上就要进入到精细的木工活阶段。唯独北京城修造的重中之重——紫禁城的营造工程,却几乎回到了原点。

  这当然不是负责修造的官员有意怠慢,就是借他们一百个胆,也不敢惹喜怒无常的永乐大帝生气,事实上,紫禁城工程在无论人力物力各方面,都享有绝对的优先权,之所以会出现目前的窘况,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永乐皇帝要求太高

  比起国初修建金陵帝京时的稍显仓促,朱棣对北京城的修建工作,一直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精益求精、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为北京城烧制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朱瓦,在侧面或者背面都烧有窑场的字号及生产年份,如果在施工时发现砖瓦有质量问题,便可根据砖瓦上的落款进行倒查,只要核实清了,轻者重罚,重者斩首

  不只是对物料的要求十分苛刻,一应施工的所有工序,都采取严格的‘逐层连查,制度进行施工,要求实施下一道工程的工匠,要对上一道工序进行严格检查,若认为不合格可以拒绝施工,若是有问题没有发现,或虽知有问题却依然继续施工,一旦事发,要同直接责任人连坐,遭到同等处罚。

  负责监工的是由皇帝最信任的宦官、公侯、文官组成的联合监察组,这些负责监察的官员,整天拎着一柄大锤在工地上巡视,时不时抡起大锤东敲一下西砸一锤,被直接砸坏的工程自不消说,就是没砸坏的,他们也能通过锤子砸出的声音,判断出哪段城墙偷工减料、哪段城墙没有没有按照要求建造。被查出问题的责任人,往往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砍头抄家……

  而且这些监察官员无比的认真负责,绝无被贿赂的可能,因为他们知道皇帝陛下对北京城的营造是多么的上心,事实上,永乐皇帝这次驾临北京行在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亲自监工北京城的建造。从五月中旬,圣驾抵达北京起,已经年过五旬的皇帝未作歇息,就立即巡视了京城的营建工作,且绝非走马观花,而且亲自严格检查。

  他的检查方式简单粗暴,却无比的有效——皇帝会随机选择一个地点,命人将已经修好的工程砸开,检查有无偷工减料。比如在查看城墙时,他令人砸开夹浆检查,发现灰浆稍杂泥壤,、‘间隙超度,,随即将负责此处的工匠、工头十余人就地砍头。次日,又对督察此处工程的多名监督官员,包括工部侍郎、营缮司郎中等直接责任人予以严惩,轻者撤职,重者廷杖……

  因此负责北京城营造的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无不拿出最高的水平来修建这座帝王的理想之城。可就是这种程度的努力,依然无法让永乐皇帝满意——尤其是紫禁城当巡视完已经快要竣工的三大殿后,朱棣黑着脸回来,第二天,皇帝召集一应行在大臣和修建官员到西宫议事。

  所谓西宫,就是原先元朝的皇家西苑。原先朱棣巡视北京时,都是住在自己的潜邸中。但燕王府是在元大都皇宫的基础上建造的,位于京城核心位置。为了修建新的紫禁城,只能把燕王府拆掉。但是自己北巡也不能没地方住,便命工部在西苑中造了西宫,作为紫禁城未完工之前的视朝居住之处。

  虽说只是临时住处,但以朱棣好大喜功的性子,自然丝毫马虎不得。是以西宫也是按照皇宫的规制建造,正殿也叫奉天殿,跟京师的皇宫正殿奉天殿一模一样

  此时,除了一于负责营造北京城的官员,还有成国公朱勇、阳武侯薛禄、行在礼、户、兵三部总尚书夏元吉、内阁学士杨荣等随驾重臣,大伙儿眼巴巴看着皇上,等他说出旨意,就准备克服一切困难去完成了摊上这样一位主,除了对自己狠一点,还能有什么办法?

  可当朱棣说出他的打算,群臣还是险些齐齐晕倒,心中狂喊着同一句话——皇上,为臣办不到啊……

  因为朱棣的决定是——将三大殿推倒重建而且不只是三大殿,连乾清宫、坤宁宫、文华殿等主要建筑,也要推倒重来理由是现在的建筑太逼仄猥琐,无堂皇宏伟之气

  要知道,仅紫禁城的营建工程,至今已经花费白银九万两,接近两年的国库收入。皇帝却一句话就要推倒重来,九百万两打了水漂不说,一个更宏大的修造计划,肯定要花费更多、甚至数倍的银两!这些钱从哪里来?在如今国力日窘的大明朝,根本就是个无解的难题

  所以大明朝的大管家、行在户部尚书夏元吉,当场就表示反对。他说朝廷的钱已经在大运河上彻底花光,武当山的工程、交趾布政使司仍在不断吸血,再增加如此一笔巨大的开支,会让国家财政彻底崩溃的

  看着满头白发、心力交瘁的大管家,皇帝终于有些不好意思,给他出主意道:“那就多印点宝钞嘛……”

  “还要印钞?”听说皇帝还要印钞,夏元吉非但没感到安慰,反而有天要塌了的感觉。“皇上真以为只要印钞就可以国用不断?且对国家没有坏处?”

  “你把朕想得太无知了。”朱棣有些不悦道:“朕岂不知印钞一多,百姓会苦一些,但朕不是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朕是为了我大明朝的千秋大计”说着站起身,神情略略激动道:“朕放着江南烟花之地不待,回到这苦寒的北京城?难道就是因为对这里有感情?错,朕是要天子守国门、让我大明百姓永不受鞑虏入侵之害朕连自己的子孙都一起发配到北京了,难道百姓就不该为我大明做点牺牲么”

  “皇上所言令臣等感佩莫名……”一名大臣小声道:“只是紫禁城的规模,不影响我大明的江山永固吧……”

  “荒谬”朱棣马上投去冰冷的目光:“朕是要以我大明皇室的龙气,镇压蒙元余孽的龙气。三大殿修成什么样,紫禁城修成什么样,关系到我大明江山的气运你说会不会影响我大明的江山永固”

  那大臣忙跪地请罪:“臣无知、臣妄言了,请皇上恕罪……”

  “哼”朱棣重重冷哼一声:“念你初犯,只廷杖四十、罚俸半年,若是日后有人再敢进此亡国之言,杀无赦”

  “臣等遵旨。”众大臣忙应声道。

  “夏爱卿,你同意了么?”朱棣倒也知道,自己能由着性子折腾,离不开夏元吉这个理财天才的辗转腾挪,如今又是用钱之际,是以对他很是不同。

  “皇上……”夏元吉看看朱棣,心里激烈斗争了半晌,最终还是咬牙道:“请恕臣难以从命……”

  “你”朱棣的脸瞬间变黑。

  “皇上明鉴,朝廷已经不是寅吃卯粮,而是吃寅吃辰粮、巳粮甚至午粮了”夏元吉擦擦汗,硬着头皮道:“这都是拜宝钞滥发无度所致,这些年,臣绞尽脑汁,钞法仍无起色。若是再要继续印钞,恐怕会出大乱子的……”

  “你不要危言耸听”朱棣的目光已经冰冷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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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五九章 宝钞宝钞


  其实夏元吉的话一点不是危言耸听,作为管理大明财政十余年的户部尚书,夏元吉很明白,永乐朝迈千古的文治武功,是建立在透支国力的基础上的——说白了,就是滥宝钞

  中国是个贵金属奇缺的国家,朝廷行纸钞,在历史上已经不是新鲜事儿,从汉武帝时就有最早的代币——白鹿皮币出现。到了宋元时,纸币更是成为国家货币体系重要的组成部分。但本朝之前,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十分重视纸币的信用问题——因为这是在用国家信用作保,来使百姓接受纸币来代替金银铜钱,一旦纸币大幅贬值,百姓的财富顷刻化为乌有,其怨气足以翻江倒海、倾覆整个国家。

  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不是不知道滥纸币可以不费力的攫夺民财、充实国用,但都很清楚纸币信用的破产,等于国家信用的破产,甚至会导致亡国。所以不到了无路可走之时,是绝对不会饮鸩止渴的……哪怕是备受鄙夷的蒙元,也是一直到国内狼烟四起、政权末日将至时,才放弃了准备金制度,开始滥纸钞,试图穷尽民财,进行最后的疯狂。但结果是连原本还算支持他们的北方百姓、尤其是色目人,也视他们为仇敌。使朱元璋的北伐大业进行的异常顺遂……

  大明代元后,按说应该吸收前朝教训丨更谨慎的对待纸钞的行,但是大明的统治者朱元璋,竟不听朝中有识之士的苦劝,禁止民间使用金银贸易,把朝廷行的大明宝钞,定为唯一通行的货币。而且不规定行限额、没有行准备金、更不可兑现成金银,这就为大明朝的金融危机,埋下了严重的隐患

  在宝钞行之初,因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洪武皇帝的威望和大明朝的信用,都在最高的顶点,所以宝钞的币值还算稳定,百姓尚且也认可这种纸币。但大明朝钞法的又一个弊病——倒钞法,在宝钞行十年之后,就引了第一次通货膨胀。

  起先,因为之前行的货币,6续出现了破损昏烂的现象,洪武九年,朝廷定倒钞法,在各地设行用库收换昏烂钞。但四年之后,又规定了调换昏烂钞的界限,凡票面金额、文字可辨认的,都可以继续使用。使百姓基本上没有以旧换新的可能。

  虽然朝廷规定,百姓不许拒收旧钞、不许对旧钞折价,但实际上,官府收税只收新钞,而民间对旧钞则降价使用甚至拒用,这就形成了新旧钞的价格差别,造成了货币贬值,损害了朝廷的信用。

  到洪武末年,一贯全新宝钞只能换四百钱,在江西、福建等地,甚至只能换二百五十钱左右,二十年间,货币贬值了六成,使老百姓对宝钞畏之如虎。只是国人更怕杀人如麻的朱元璋,只能默默忍受罢了……但朱元璋总体上,还是爱惜朝廷的信用,也体恤百姓的,并未将宝钞视作掠夺民财的手段,在这种极端不要脸的钞法下,二十年还能剩四成面值,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奇迹了。

  到了永乐朝,一心要做千古一帝,证明自己才是大明皇位最佳继承人的永乐皇帝,开始了震古烁今的大手笔,征蒙古、征安南、修运河、修大典、下西洋、使西域、营建北京城、在武当山修真武大观……这些事情随便拿出一样,就足够一位皇帝荣耀一生,朱棣却在短短十余年间全都做到了极致,令大明朝的文治武功迈绝汉唐,无与伦比

  但是这些丰功伟业背后,是大明朝国力民财的快枯竭,事实上,几年功夫,朱棣就将老爹留下的丰厚家底花光,国库里一个铜板都不剩,永乐朝的大工程们,却依然轰轰烈烈的马不停蹄。这当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而是靠一项无耻之极的恶政在支撑——就是滥宝钞

  永乐朝廷的宝钞行,推行只出不进的流氓政策,朝廷一应支付如放官俸军饷、收购物资、雇佣民夫,一律用宝钞支付。但朝廷收取租税时却只肯收实物或者铜钱,只搭收少量新钞,或于脆不收宝钞。这根本就是**裸的抢劫百姓的财富其结果也就可想而知——大明百姓的财富被掠夺一空,宝钞的也已经形同废纸

  从洪武末年的一贯新钞可抵四百钱,到如今一贯新钞只能抵二三十文钱,旧钞更是一文不值,只用了十余年时间,大明宝钞就贬值了二十倍,那些宝钞代表的财富自然也烟消云散……事实上,尽管朝廷为了维持宝钞的地位,三令五申不准用金银交易,但商人们宁肯冒着坐牢的风险,也要铤而走险用金银交易。小老百姓之间,更是宁肯采取原始的以物易物,也不肯用擦屁股都嫌硬的宝钞……至于法律法规的执行者和维护者,大明官员更是早就只认金银不认宝钞了。

  大明宝钞被百姓彻底抛弃的那一天,已经真的不远了……作为大明的户部尚书,夏元吉自然对此忧心如焚,为了推行宝钞,他一面命宝钞提举司暂停新钞,一面修改倒钞法,加大对昏烂钞的回收力度。同时竭尽全力推行‘户口钞盐法,,‘门摊课程法,,让百姓用宝钞买盐、让商人用钞交纳门摊课。强制商人和普通老百姓用钞,才勉强阻止了宝钞币值的断崖式下跌。

  哪知道皇帝竟又要大肆滥宝钞,夏元吉知道,如果这次又,那大明宝钞才刚恢复的一点价值,必将彻底毁灭。更重要的是,朝廷的信用会彻底破产,这不仅会令大明宝钞彻底被国人抛弃,还会引起一系列严重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就是豁出命去,也要阻止皇帝,夏元吉对皇帝向来十分顺从,多少年来基本上是有求必应,但朱棣这次真的突破他的底线了,让向来视遵旨为忠君的夏尚书,再也无法退让了

  听了皇帝的呵斥,夏元吉忙双膝跪地,却依然壮着胆子道:“皇上明鉴,臣绝非是危言耸听,多年无节制钞的恶果,就是大明宝钞已经近似一钱不值,几乎已经退出了官商百姓的日常交易,更没有人会将其视作财富贮藏”他不理会皇帝越来越黑的脸色,接着将憋了多少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皇上是尧舜之君,常教诲臣等要爱惜百姓,臣以为,强行把官民百姓都不肯接受的宝钞支付给他们,来换取他们的劳动成果,这无异于明火执仗的抢劫如今天下人对这件事怨气极重,当务之急是疏导这种情绪,而不是继续激化矛盾。皇上,臣请停新钞十年,只准用旧钞换新钞,则大明宝钞的价值,必然可以反弹”

  应该说,夏元吉所奏披肝沥胆,都是肺腑之言,听得众大臣暗暗点头,但朱棣却十分不爽。一来,夏元吉说他抢劫百姓,这让以明君自居的朱棣情何以堪。二来,夏元吉竟然请他十年不钞,那岂不是要紧缩银根十年?自己已经五十多了,哪还有那么多时间等待?

  这也就是夏元吉,要是换了别的大臣,朱棣早就作开了。但夏元吉无可替代,大明的财政十个杯子七个盖,离了他根本玩不转。朱棣只能忍气吞声道:“卿家说宝钞一钱不值,未免言过其实了吧?”

  “臣确实言过其实了。”夏元吉道:“在京师,新钞一贯能抵十八文钱,在北京,因为领取朝廷薪饷者数以百万计,宝钞的折价更厉害,平均一贯全新宝钞能抵十一文铜钱。要是旧钞,则只能抵两三文、一两文,甚至于脆花不出去”

  “那还是一文不值”朱棣脸上挂不住了,他那因为过于想证明自己是个完美皇帝的强迫症,再次作了。他目光扫过众大臣,大声问道:“真是这样子么?”

  众大臣纷纷低下头,没人敢接这茬,但他们的表现无疑已经说明,夏元吉所言不虚了……

  “怎么会是这样?”朱棣颓然的跌坐在龙椅上,喃喃自语几句。金殿里众大臣全都屏住息,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恐自己会成了皇帝的出气筒。

  好在只是几息时间,朱棣便调整好心情,再次恢复了镇定,冷冷问道:“谁给他们这么大胆子,如此轻贱我大明宝钞?”

  “回禀皇上,原因是多方面的。”夏元吉责无旁贷的解释道:“但总体来说,因为宝钞在四十年间,几乎贬值了五十倍,换成谁也不会再用宝钞了。”

  “不用宝钞用什么?”朱棣闷声道。

  “小民以物易物,商人用金银交易……”夏元吉道。

  “金银?”朱棣瞪起眼道:“我大明祖制,不许金银在市面流通,那些奸猾的商人却罔顾国法,继续使金银流通这才是大明宝钞贬值的原因吧”说着狠狠瞪一眼夏元吉道:“你本末倒置,其心可诛”

  “臣不敢……”虽然已经打定决心,冒犯天颜也要跟皇帝讲真话,但听到朱棣这样的评语,夏元吉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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